风 雪 夜 归 人 的 感 想
04级古代文学专业 张晨光

有一种审视叫作登高而望,有一种体察叫作远而视之,有一种感悟叫作掩卷沉思。当我作为内蒙古大学的一名研究生历史地看待我这几年来的考研历程时,噩讯传来时的那种绝望、初传捷报的那种狂喜、得而欲失的那种悸恸、劫后余生的那种悲悯、天道酬勤的那种感激,如同淘沙大浪激荡而退,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只有沙滩上静静地躺着几粒珍珠熠熠发光。血浓于水,时间把记忆风干,记忆把往昔浓缩。晨雾散去,诸峰历历,一个个瞬间在我记忆中定格为永恒:2002年2月我第一次考研失败;2003年3月我以外语一分之差被拒之门外;2003年11月我毅然辞去工作加入考研大军;2004年3月2日捷报初传却又得而欲失;2004年4月28日我通过复试;2004年8月26日我入学报到。“自非旷士怀,感此翻百忧”,每当我想起这些,如烟的往事便历历在目。
2000年8月我从一师范院校毕业,怀揣上级人事部门的一纸报到单到某中学报到,随即参加工作,遂搁置了一直以来心心印之的中国古典文学的专门性学习。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并未完全丢弃古典文学的学习,但作为基础教育的中学教学对于古典文学的浅偿则止远不能满足我的那份挚爱,遂逐渐萌生了报考研究生的想法。那时国家的政策不象现在这样宽松,报考必须由所在单位出具“同意报考”的证明;学校的态度又很明确:考研就是不安于工作。意与志的天平在工作与考研之间摇摆:工作是生计之所托,考研是理想之所求。想想家乡苍茫大地上拖着多病的身躯像蝼蚁一样搬运、生存的父亲,我只能在工作与考研兼求的夹缝中上班、学习。中学教学工作任务之繁杂、事无巨细要求之苛刻、轮回式教学多而深入式的研究少带来的压抑、量化后的程式化管理带来的桎梏,如此种种是我始料所不及,再加上初出茅庐涉世尚浅的我“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在这种情况下,学习只能偷偷摸摸断断续续,报考更是对学习的心理补偿,考试结果可想而知。
2002年9月,我被学校调离教学岗位,从事服务性教学行政工作。其中的原因我自然很明白,但就教学成绩和学生评价而言我并不比其他人差。这使我心灵蒙受了莫大的屈辱,因为这一方面是对自己工作的全面否定,更重要的一方面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不让他从事专业性的教学研究而迫使其从事琐碎甚至卑微的工作,其痛苦无异于灵魂和肉体的分离。“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被打入“冷宫”之后的我工作上更加繁琐,经常无端地加班。但我穷且益坚,这更激发了我考研的决心和斗志。为了考研,我只能绵里挤水,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每天中午下班后在学校的食堂匆匆吃了午饭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将案头的工作搁置一边,暂时忘却顶头上司布置任务时不容忽视的语气和领导批评时的严峻面孔而沉浸在字里行间解读马克思主义哲学、解读杜甫和辛弃疾、解读每一个长长的英语复句。短短的两个小时过后,我不得不收拾起书本,打开办公室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同事们陆续而来,下午的工作又开始,我重新进入了一个熙来攘往的世界,被上司呼来,又被领导唤去,机械而麻木地生活在文件、命令的云山雾罩里面,奔行在各楼宇之间,上传下达。初冬晚上下班已是暮色沉沉了,为了抛开一切杂念提高学习效率,我又骑着自行车来到市图书馆。来这里学习的多是朝气勃勃的高中生,当然也有参加各类职称考试的或专业技术考试的幽燕老将,只是略显沧桑与疲倦。晚上十一点,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图书馆,蹬自行车行走在寂静的马路上。夜行的人很少,偶尔有几辆出租车从身旁呼啸而过,路灯下我的身影忽而被拉长忽而又缩短。在城市的边缘,有一段没有街灯的崎岖小路,每一个凄冷的夜晚,月亮总是特别照顾我这个从乡村来到城市的天涯异客,为我照亮回家的路。明月千里寄相思,在家乡的妻此时也正“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穿过这段小路,便回到寄居的房屋。打开房门,引燃炉中煤块,冷清的小屋顿时有了家的温暖。此时已接近十二点,我再学习一个小时外语便上床睡觉。这时的我异常清醒难以入睡,在灯下打开文学史,常常是《古诗十九首》游子思妇伴我进入梦乡。在距离考试不到六十天的时间里我只能以每天五个小时作倒计时,而且经常被无端地加班工作打断,经常超负荷的运转和严重的睡眠不足使我疲惫不堪。我已记不清是怎样坚持到考试的最后一天,走出考场也说不上悲观或乐观。我只记得那些等待成绩的焦急的日子,先是知道专业成绩,两门共220分,有些失望但差强人意。关键的外语和政治迟迟没有消息,而我象一个落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寄希望于外语和政治,成绩如期而至—双双50分,这比预期成绩低而又低的两个数字几乎让我不能自持。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未让我从梦中惊醒—320分刚好上国家线,只要外语和政治能过线,我还有上的可能。执迷不悟的我又心急如焚地等待单科线的划定。那几天我频繁地出入于学校附近的网吧,网上时时出现一些或高或低的分数线,官方的网站又时常出来辟谣。这使我已寂灭的希望又渐渐复燃,我固执地认为上苍会可怜我,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然而造化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2003年4月5日考研彻底失败的消息如噩耗一般传来把我击倒在地,自己两年来的呕心沥血倾刻间沦为了徒劳。我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我无法从失意的阴影中走出,因为那是一次耗尽心血、志在必得、不容差错的考试。在如同梦魇一般的日子里,我“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无,出则不知其所往”。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非典”横行的日子里我是怎样的心力交瘁。
直到2003年9月,非典过后学校重新开学,和以前一样残酷的工作环境给了我当头一棒。如果一味的任凭自己消沉下去,那么只能在这里老死终生,冷酷的工作现实让我一天天的清醒起来,唯一的出路是重头再来。考试的时间已日渐临近,为了明年此时不饮覆辙之痛,我抓紧时间,总结失败教训,在认识到自身对知识掌握不够扎实这一缺陷之后,我鼓足信心,又开始了坚定而执著的考研之路。“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无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我不相信明年等待我的还是失败。开学后的几天,学校交给我一项限期完成的新任务,而这是学校多年来的痼疾。上司指手划脚;领导盲目说教、朝令夕改,这使我根本无法展开工作。我既无法展开工作又不能安心学习,心为形役的不自由使我异常地焦虑、郁闷。我找不到出路,感觉自己一天天走向死亡。夜深人静之际,我常常逼问自己: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满怀追求理想自由之悲壮, 2003年11月18日在报名后的第六天我毅然决定辞职,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感觉自己像秋风中自由旋转飘向大地的落叶,作最后的高蹈之舞。
辞职之后我的心境异常的开朗,作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便开始了近似于自虐的拼命学习。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住处、市图书馆、内大,是我生活的全部。图书馆每周五闭馆,这天我只能以一种“门外人”自感卑微的身份来内大见缝插针地寻找座位学习。有时偌大一座教学楼竟无一个学习的座位,我只能无奈地离去。我不敢回忆过去,更不敢憧憬未来,只能紧紧地抓住现在,无论寒风凛冽,无论积雪塞道。记不清有多少次风雪夜归的漆黑深夜我摔得人仰马翻。更可怕的是从考前的半个月开始,我身心疲惫到了极点,白天迷迷糊糊,大脑象一张不著色的油纸,眼睛看过的考点留不下一点痕迹。寂寥的深夜我却莫名的失眠,疲倦的四肢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床上,深夜清寒的月光照在我明亮的眼睛,我看见了南飞的倦鸟,“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每晚接近凌晨时分,我才能入睡。生物钟在早晨七点又会准时把我叫醒,但疲惫和绝望让我无力无心穿衣起床,也许是放纵和自弃,我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穿衣吃饭,早晨从中午开始。时间就这样周而复始,我断定我还会以失败告终,感觉自己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赴死的蝴蝶。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走进考场的,走出考场之后我也没有分析自己考得怎样,我象一个失魂之人不知所如。第二年的2月25日到了新学期的开学时间,父母尚不知我已辞去工作,我只得佯装到校工作。28日得知了专业科成绩,又是一个噩讯,两门共212分,比去年还低了8分。这又是一个不祥的开端,心灰意冷的我已认定世界末日已到。我不知道我将何去何从,只能一个人关在小屋里穷途而哭,“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正当我万念俱灭之时,我得知了外语政治共119分,最低分英语58分,总分331分,但去年失败的余悸让我不敢有所奢望,我只能耐心地等待。不久便得知了上线的消息,之后我又如履薄冰地参加了复试。终于我如愿以偿,成为了内蒙古大学的一名研究生。
当我写这些文字时,我无数次的凝神、顿笔,象在整理一段沉重的历史。我忍辱负重、埋头苦学,以至在无知无觉中达成了量的积累,完成了质的飞跃。痛定思痛,我感激那些无数个失眠之夜,那些让我思想上独立,精神上空灵明净的夜晚,是她们给了我思考的能力和机会,使我能够自救,让我坚强进取,让我走过那段人生的沼泽地。
拿上那张录取通知书,我丝毫没有曾经想象的那种欣喜。和同宿舍的学弟戏言,四年的凄风冷雨早已把我吹打入老年人之列,和朝气蓬勃的本科生和应届研究生相比,我真正领悟到了岁月催人老。幸而,清晨林间小道上的读书声中,我气韵依然沉雄;幸而,课前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我步伐仍旧矫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知道上苍独怜风雪夜归人,夜正长,路正长,瘦马踏沙疾奋蹄,犹向苍茫倾壮心。
(责任编辑 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