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  千载乡情

03级古代文学专业     赵娜)


有人说:“现代社会,地球已经是一个地球村,人们再也无法想象,在靠人力和畜力去挑战距离的漫长时期,远离故乡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这是没有或者还不曾自觉思乡情感的人武断的判断,因为,即使在交通如此发达的今天,一个人在一个固定的时间也只能处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中,我们对周围的环境和亲人只能有一种选择,对于永恒的时空来说,人类还是那么无能为力,征服时空的愿望恰似“忠孝不能两全”的千古悖论,永远找不到解决的出路。

因此,乡情必然是一个永远都不遥远的主题。只要诗歌存在着,乡情诗就永远不会间断。明月与思乡诗,这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联系,在两千多年来的思乡诗中,明月被无数思乡的诗人表现得透彻玲珑,曼妙多姿,可以说,只要思乡诗还在写,明月也必将成为诗人们绕不开的意象,在漫长的诗海中,凝望着一颗颗飘零摇落的乡魂。

一、          明月何皎皎

月是一个意象母题。首先,它是一个公认的贯穿中国诗歌史的意象。袁行霈先生认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1]我从三个方面来理解意象:从意象形成过程来看,客观物象客观存在着,主体通过观察感受,融一己的主观情意于其中,并形成只存在于主观世界的形象,即意象;从意象在文本中的表现来看,意象由处于一定语境中的名词构成;从意象的接受来看,意象是读者通过联想、想象等艺术手段在主观世界构造的客观形象。每一个意象的形成无不经历这三个环节,缺一不可。月首先是存在于宇宙中的物象,经过诗人的欣赏表现,读者的能动式想象,月的内涵不仅包括了各种自然条件下的自然形态,并且由于创作者的情思浸染,带上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历史内容,形成了构成诗歌主题的一个不可再分、内涵丰富的母题。母题可以简单地理解成:在文学史上反复出现的具有一重或多重象征意义的一个意象或多个意象的组合体。母题可以有多重象征意义,这也就决定了同一母题可以表现不同主题。月正是一个这样的母题,既可以表现男女相思,也可以表现思乡恋土。本文要考察的是月在思乡诗中的表现,拟从三个方面展开,即:月的形态特征;月的情感特征;月的艺术境界。

月是怎样呈现在思乡诗中的呢?《诗经·陈风·月出》被认为是我国最早的对月怀人诗,诗曰“月出兮,兮,舒纠兮,劳心兮”,而最早的对月思乡诗可以说是古诗十九首之一的《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床罗。忧愁不能,揽衣起徘徊”,两首的共性便是一个“皎”字。“皎”,洁白光明;“皎皎”,洁白明亮的样子。“明月何皎皎”,读来真如看到一轮皎洁宁静的明月,在天宇中清朗地注视着人间,游子望月思乡,即便是“泪下沾衣”,也在明月的凝望中渐渐平静下来。“今夕千余里,双蛾映水生。的与沙静,滟滟逐波轻”(南朝·何逊 《望新月示同羁》),“双蛾”,以蛾眉弯月,“的的”、“滟滟”,一个天上月光,一个水中月色,你呼我应,姿态美妙。这时的月亮还是自然纯净的意象,与其它意象还没有瓜葛。到了唐代,月的形态近乎齐备,在138首有月的思乡诗中,唐朝就有56首。“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唐·孟浩然 《宿建德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唐·杜甫 《旅夜抒怀》)、“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唐·涂 《春夕》),月依然保留了清朗的风格,但又加入了许多盛唐气魄、游子哀情。月在固定的意象组合中有了新的特点。

秋月是最常见的一对组合,“洪崖岭上秋月明,野客枕底江清”,秋本身就是一个季节母题,“它往往构成抒情作品主导性的核心意象”[4],秋与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秋与月相连,在月的澄明中平添了许多无可排遣的愁思,形成了一个凄清落寞的整体抒情背景,“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唐·戴叔伦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枫暗月斜明,猿啼旅梦惊”(唐·裕之 《江上闻猿》)、“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唐·王建 《十五夜望月》)、“索索凉风满树头,破窗残月五更秋”(唐·裴夷直 《秦中卧病思归》),绵绵乡思在秋与月的联盟中表现得动人心魄。“霜月”的出现,也与秋天有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可怜霜月暂相依,莫向衡阳趁队飞(唐·陆龟蒙 《夜泊涌栖鸦》),月在空中,本无所谓寒热,人谓之“霜月”,除了移情作用,与秋夜气寒、月空清冷大有关联。此外,月与“乌鸦”、“子规”等意象的组合,渐渐成为固定的象征意象,屡屡出现在诗作中,月愈发显得凄清寂寥。

月在思乡诗中造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境。有时,月的出现,使全诗拥有了一种透明的质地,忧伤也罢哀怨也罢,变得澄澈雅静,明亮的美笼罩了整个诗意。比如唐代蒋吉的一首《旅泊》:“霜月正高鹦鹉洲,美人清唱发红楼。乡心暗逐秋江水,直到吴山脚下流。”虽是霜月,然而对着秋江水,隐约中又似乎听闻美人的歌声,整首诗充满了流动感,月在洲上的清明剔透映照在读者心中,这样的思乡诗,禁得住品味,像一幅诗意盎然的月夜图。清代龚鼎的《百嘉村见梅花》却截然相反:“天涯疏影伴黄昏,玉笛高楼自掩门。梦醒忽惊身是客,一船寒月到江村”。月的出现,不仅仅没有使画面生动,却做了客居人孤零凄寒的代言物,顿时,“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迎面扑来,无限的悲苦暗含在一轮月中,令人销魂。

这就是月,无言无声而又声情并茂,它既是自然的物象又是诗人的心象,我们称之为母题意,因为它以多变的姿态而又基本确定的内涵贯穿了一部中国诗歌史。体验月在诗中的形态特征,我们方能从漫长的思乡诗中搜寻到月华变化的轨迹。明月一直是那一轮,但在形象之中贯注的作者的情感却是千差万别,下文我们就考察一下月在思乡诗中的情感特征。

二、          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

我们在谈月的意境时已经接触到了月的情感特征。任何一种艺术创作,都是情感的体现,列夫·托尔斯泰说过:“艺术起源于一个人为了要把自己体验过的感情传达给别人,于是在自己心里重新唤起这种感情,并用某种外在的标志表达出来”。[5]作品中的一切元素无不是作者情感的传达。所以,月亮还是那轮月亮,然而在不同思乡者的感情世界里,月亮又有千姿百态的韵味,可以说,如果月亮是一个大众情人,那么它给人们带来的美感却是不同的。

总的说来有两种感情倾向:

一是望月思乡,但视野依然开阔、明朗,虽有思乡之苦流露,却在月的皎洁中得以舒缓,月的出现使诗人凝滞的思乡情感渐渐流动起来:

初宿长淮上,破镜出云明。今夕千余里,双蛾映水生。的与沙静,滟滟逐波轻。望乡皆下泪,非我独伤情。(南朝·何逊 《望新月示同羁》)

不仅描绘了朦胧秀美的月影月色,并且在委婉的比喻、重叠的词语之间,留下了作者情感变化的轨迹。一个人投宿在淮河上,看到弯月在云中渐渐明朗,千里水路,弯月呼应,月光波浪闪闪烁烁,作者的思乡之情顿时软化,联想到古来思乡之人无不对月伤情,“同是天涯沦落人”,在本来悲苦的感情世界因为同情的出现而不再孤零,月的宁静明慰藉了诗人寂寞的灵魂。

月在李白的思乡情感中,更是成为一个灵动的意象: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搂。仍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唐·李白 《渡荆门送别》)

李白的思乡都显得那么大气开朗,呈现出一路飞奔之势。送他的人本不是亲朋,而是江水,李白从荆门出发,来到楚地,山峦似乎追随着平野走到尽头,大江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奔流,此时,月在江中,犹如从天空飞下的明镜,月落云涌,江面上生出瑰丽奇幻的海楼,直到最后一句,一个“怜”字,我们才知道原来诗人是在远离故乡,奔向异地。李白的诗歌不愧是盛唐气象的代表,月在他的笔下仿佛生出飞天的翅膀,思乡的情愫之中透着健朗之气,“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唐·李白 《客中作》)的气魄浸满字里行间。

白居易的《江楼闻砧》是在声中开拓着思乡的情境:

江楼授衣晚,十月始闻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

另有刘著的《鹧鸪天》“星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欧阳修的《晚泊岳阳》“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月的存在,使诗人站在更高更远的时空中,思乡之情得以缓解。

二是在诗中直言思乡之苦,月成了诗人倾诉苦闷的对象。

思乡之情在人类的种种情感中是相当深重、相当苦闷的一种。乡情的产生源于离乡,从未离家的人断然不会感受到,而离乡却是人走出狭小的生存空间,走向更为广阔、更有前途的未来的不得不为的选择,离乡既已成为事实,只有一个“归”字才能治疗“思乡病”,然而归程千里,人生又有那么多为了前途而继续追求的理由,归乡也许意味着人生的退缩,意味着放弃,即便是归乡,也只是看望几日,不得不又离开,所以无论今人还是古人,正因为有了文化交流,地域迁徙,思乡是永远不可能痊愈的病症,注定伴随着所有离家远游者的一生。更何况,人生的道路总会有那么多坎坷曲折,人到“穷”处更易思归,思乡诗的产生除了纯粹的乡情之外,常常融入了诗人对人生险恶的感慨,所以,悲苦的心灵易于作诗,但诗行之中又往往被悲苦压迫,终于不得释怀。

月亮作为自然物,高悬天宇,照着异乡也照着故乡,自然成了诗人们倾诉思乡之苦的对象:  

一天影映婆娑,万古谁将此镜磨?年年到今宵不缺些儿。广寒宫好快活,碧天遥难问。我独对清光坐,闲将白雪歌,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元·宋方壶 《双调·水仙子  居庸关中秋对月》)

“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一句直截了当的埋怨,说出了多少离乡者的心里话。中秋佳节,自古至今便是团圆之日,蟾影婆娑,圆镜无痕,嫦娥喜愁难测,诗人打着音乐的板子,唱着千古不休的疑惑。月的意象在诗中既有自然特色,又有古人已经赋予的社会内容,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良好祝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知情知意,曲终作者所要诘问的,恐怕不止是自然的圆月,更是人们世代寄托在月影中的美好愿望。这首曲以似感叹似疑问的句式结束,更是给人无限的联想和思考。盛唐以来,月的各种模式都有固定化的倾向,同时月也更多了一份人情味,诗人们习惯地把它当作懂得思乡情意的朋友,怨也罢求也罢,在诗行中自然生出。从以下这些对月抒情的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月与诗人同哀乐的行迹:“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宋·王安石 《泊船瓜州》),明月担当了归乡的使者;“可怜江月乱中明,应识逋逃病客情”(宋·周莘 《野泊对月有感》),诗人以此发端,声讨群盗纵横,游子难归的世道;“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宋·辛弃疾 《木兰花慢》),“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明·夏侯淳 《家园早梅盛放时》),“寒月多情怜客远,长伴我、滞幽州”(清·徐灿 《唐多令·感怀》),“残春风送客,终夜月随舟”(清·彭孙遹 《彭蠡夜泊》)……月儿宛如一只谙熟世事的小鸟,在思乡者的魂梦中飞翔,分担着思乡带来的忧苦。

在表达思想之苦的诗作中,月有时也充当了思乡的同谋,提醒着离人未归的长路,加剧了思乡者的痛苦。唐代李洞的《客中对月》曰:

游子离魂陇上花,风飘浪卷绕天    涯。一年十二回圆月,十一回圆不在家。    

常年离家的人读到这首诗肯定会有肝肠寸断之感。前两句以“离魂”为对象,“风飘浪卷绕天涯”是十分具象化的描写,把游子在异乡的漂泊身世融化在诗行之内。后两句看似一个事实的叙述,却在无言中把一腔乡思倾倒而出,“一年十二回圆月,十一回圆不在家”,诗人的家中肯定有至亲,诗人每年毕竟还有一次回家看望,可另外的十一次月圆,诗人就在他乡对月而思,牵肠挂肚,不堪细言。诗要有意境,然而有时一个事实的简单叙述也会让人产生极大的共鸣,实际上暗含了意境所不能具备的现实力量,让人在一个常常遇到却从未言明的事实前触目惊心,这是这首诗最大的情感特征。而月亮是这一事实的体现者。思乡令人断肠,这种情感在诗歌史上一开始出现思乡诗时便十分强烈,比如《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屈原的名句“悲莫悲兮生离别”,乐府诗中的《悲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诗人心中的悲痛,真是历经千载如在目前。乡情的沉痛,甚至成为人们前行的障碍,谈到思乡诗的消极方面,马骥老师说:“过分浓重的乡情往往引导人们囿于传统、因循守旧,甚至保守僵化、自我封闭,妨碍人们的开拓精神和否定意识,羁绊着人们闯出故乡,开阔视野”[6]。诗人作诗以抒乡情,也不失为一条消解乡情的途径,正因为思乡之情过于沉重了,所以要借皎洁的月光来消愁,有时候愁得以稍缓,有时却又更为浓烈。

然而诗歌毕竟是一种艺术创作,最终是要在表达中实现作者心理能量的释放,借助月的形态特征和情感特征,诗人们创造了独特的艺术境界。我们跨过具体的分析走进整体的感悟阶段,才能领略到思乡诗中月的艺术境界。

          (责任编辑   吕晓桂)

 (征得作者本人同意,本文略有删改)